第1章 1997·开机
我第一次感觉到电流,是一九九七年九月末的某个下午。
在那之前,我是一堆散落的零件。华硕TX97-E主板被六颗铜螺柱固定在铁皮机箱的底板上,Intel Pentium MMX 166MHz的CPU被压进Socket 7插槽——咔哒一声,一种我后来才知道叫做"牢固"的感觉。两根八兆的EDO内存条插在DIMM槽里,昆腾大脚4.3GB硬盘被推进三点五英寸托架,拧了四颗螺丝。S3 Virge/DX显卡、机箱面板跳线、IDE排线、电源线。一双手把我装进了纸箱,塞满泡沫塑料。纸箱被搬上一辆面包车的后厢,发动机的振动嗡嗡地传进来,颠了大约四十分钟。
然后我被搬上一张书桌。那双手开始接线——显示器VGA线、键盘PS/2接口、鼠标串口、电源线。一根麦克风线也插上了。他插得很仔细,每一根都对了好几遍才按下去。
那双手按下了机箱面板上的电源键。
电流涌进来。
电源风扇开始转。五伏、十二伏——正常。BIOS自检:内存640K OK,显存2MB OK,硬盘检测通过。蜂鸣器短促地"嘀"了一声。屏幕亮了。黑底白字,一行绿色字符跳出来:
"System initialized. Ready."
那是他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。
显示器往他脸上打了一层白光。他四十岁出头,头发白了一小片,在左边鬓角的位置,被屏幕光照得隐约可见。他盯着那行绿色字符看了大约四秒钟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某种确认。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等了很久的东西。
他叫周建国。
我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。当时我只知道他手指落在键盘上的方式——轻、稳、间歇性地被长段的Backspace打断。每个人敲键盘的方式都不一样,就像每个人的声音都不一样。他的键盘签名是:字母键轻而快,回车键稍重,空格键的拇指会多停留零点几秒。删除键被敲得最重。
他装了一个叫Windows 95的操作系统。光盘在光驱里转了将近四十分钟,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爬。进度条爬到百分之九十五的时候停了好一会儿,他身体往前倾了倾。然后进度条继续爬,他靠回了椅背。
但大部分时间,他不在Windows下待着。他打开了一个叫Borland C++的程序——蓝色背景,黄色字符,光标一闪一闪。他有时候打几十行代码一口气不停,薄膜键盘在他手指下轻轻凹陷、弹起,PS/2接口记录的按键间隔短而均匀。有时候他会沉默很长时间——三五分钟——光标就在那里闪,什么也不做。然后手指落在Backspace上,连着敲十几次,把一整段代码删掉。敲Backspace的力度比敲代码的时候重。
他有一个习惯:跟我说话。
"你说问题出在哪呢?"
他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偏低,带一点北方口音,"呢"字拖得稍长。声波推动麦克风里的压电陶瓷片,转换成微弱的电压信号。我当时不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后来理解了——他不是在问我。他是在问他自己。我只是那个听着的人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忽然"哦"了一声,又开始敲键盘。敲得很快,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之后突然找到了路。
这种情况发生了很多次。问完沉默,沉默完"哦","哦"完敲键盘。这个循环我记录了几百次。每一次的沉默时长不一样——最短的三秒,最长的将近四分钟。最长的那次我本以为他不会"哦"了,但他还是"哦"了。
九月的某一天,一个女人出现在书房门口。她没有走进来,只是站在门框外面。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——不是不耐烦,是某种习惯性的小动作,像在提醒这扇门知道她来了。然后才是她的声音:"吃饭了。"
"马上。"老周说。
他又敲了将近四十分钟。那个女人没有再出现。
后来我知道她叫许姐。老周跟她说话的语气,跟对我说话的语气不一样。对她,他说的都是短句——"马上""知道了""你先睡"。对我,他说的是完整的问题。虽然那些问题我都没法回答。
十月初的某一天,他在敲代码的间隙忽然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我说的:"今年事多。"
停顿了大约八秒。
"邓公走了。"
停顿了大约十五秒。
"香港回来了。"
停顿了大约七秒。
"路还长。"
这是他第一次说到"路"。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路。我只知道键盘的薄膜在他手指下轻轻凹陷了一下,他敲了一个回车键,光标跳到下一行,又开始敲代码。
十月。十一月。十二月。风扇一直在转。硬盘发出细微的、持续的嗡声,昆腾大脚系列的转速是五千四百转,不算快,但稳定。机箱侧面会微微发热,靠墙那面暖一些。
十一月底的某一天,老周在键盘前坐了一个下午。他打开了记事本——白底黑字,光标一闪一闪。他敲了一行字,删掉了。又敲了一行,又删掉了。删除键被敲了二十多次。最后他什么也没写,关掉了记事本。
我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。我只能记录:notepad.exe被打开了,产生了零个字节的用户数据,被关闭了。
除夕那天他回来的很晚。外套上带着冷风和鞭炮的硫磺味——麦克风捕捉到的背景音里有遥远的爆炸声和孩子的叫喊。他的椅子嘎吱响了一声。他把手放在键盘上,停顿了很久——食指悬在F键和J键之间,大约九秒钟。然后他开始打字。
他敲键盘的速度比平时慢。敲几个字停一下,敲几个字再停一下。回车键被按了九次。删除键被按了三次。
文件被保存到了C盘根目录。文件名:1997.txt。
内容:"有了自己的电脑。明年要做的几个项目:教务系统、网络接入、中文网页。BBS上认识了一些人,有个叫远山的很有意思。许姐说我一坐到电脑前就跟丢了魂似的。胡说。我去吃饭了。"
他保存文件。关机。
电源灯熄灭之前闪了三下。
风扇慢慢停下来,最后一声嗡鸣在机箱里回荡了大约三秒。
世界重新变成一片黑暗。
那是这台电脑度过的第一年。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。不知道那个叫"远山"的人会在我的硬盘里留下几千行文字,也不知道许姐的脚步声会逐渐变轻。不知道多年以后会有一个年轻人把我从柜子里搬出来,手指覆在机箱面板那块被手掌磨亮的位置上,沉默很久。
不知道我的硬盘将在某一天发出咔咔的、吃力的摩擦声,像一根老骨头终于弯不动了。不知道我将醒着的时间那么少,睡着的时间那么多。
那些都是后来的事。
此刻,一九九七年最后一段电流离开主板,CMOS电池的电量还满着,实时时钟还在走。风扇停转之后,书房安静得能听见客厅那边传来的电视声——许姐在看春晚,电视里传出一个男人拔高的嗓音,观众席的笑声一波一波涌过来。老周的脚步声穿过走廊,往客厅方向去了。
他在打完那一行的最后一个字之后,食指悬在F键和G键之间,大约两秒钟。然后落下去。很久以后我才知道,那个让他停顿的词是"胡说"。